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特异事故处成立八十周年宣传片
1915年4月15日, 06:30
吉米颤栗着睁开了双眼,而后理了理身上穿着的,沾满棕褐油渍的水手制服。陈旧的木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连带着地板一起随着吉米的活动而弯曲着,窗口撒下一束微弱的明光,随之而闯入的是港口上飘扬的各类声音:货物搬运工沉重的喘息,工头的呵斥,船长与大副们的细语,水流与浅岸石壁以某种规律在互相碰撞……新的一天开始了。
努力驱使混沌的大脑,在模糊的视线之中,吉米摆动着大腿来到了洗漱间,镜子内的脸庞是一张沾满可疑红色污渍的年轻的小白脸,令人想起那些满脸鲜血与剑伤的青年德国军官。可惜吉米从来没有福分参与那样的决斗,身为一名普通的水手,他的脸上仅有着咸湿海风带来的粗粝感,也许几天之前还有几处打架斗殴留下来的淤青。
吉米拿起一旁泛黄的毛巾,和案台上小的几乎要滑出手中的肥皂互相搓了几下,见到泡沫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它覆盖在面庞之上刷洗起来。这称不上一次精细的面部保养,但起到了作用,吉米的脸庞不再像一个把头埋进食物堆里的小猪了。
目光探向洗漱间外的地板,两瓶流干的酒瓶静静的躺在酒红色的地毯上,只有边缘的些许米黄展示了这地毯的本色。
混沌的思绪在几乎本能的洗漱行为之中逐步安定下来,回忆昨天晚上,他只想起劣酒的酸涩,意大利面的红,和充斥在耳边的,带着德国口音的嘲笑。
更进一步思考后,吉米终于想起来了,昨夜他喝多了酒,那些红色的污渍想来是意大利面的肉酱,他从来以此下酒。
吉米走出洗漱间,打开蒙尘的衣柜,从中取出另一件带有“白星航运公司”标志的水手服,相比起他身上这件而言要整洁许多。将其换上后,吉米艰难推开宿舍运转不良的木门,撞入他眼帘的是正在繁忙运转的纽约港。
而现在是1915年,美国纽约,一个阴谋正在这座历史悠久的港口里酝酿……
1915年4月15日, 07:45
三个男子站立在岸边,其中高挑的那人身穿一身干净整洁的船长制服,却有着腊肉般质感的面部肌肉;在旁的那人穿着沾染酒渍的大副衣装,头发与衣装显得乱糟,一双眼睛却敏锐的上下翻动,视线在手上拿着的清单和岸边装货的水手之间反复徘徊;其中最得体的一人穿着一套黑色西装,不急不慢的在和其他二人讲些甚么,由于其背对着吉米,因此并不能知晓它的长相。
吉米坐在不远处的一间简陋但隐蔽的小摊座位上,目光在匆匆撇了一眼三人后便转回自己桌上的那盘早餐:两块边缘煎得焦脆的流心煎蛋,三块褐黄且淋上蜂蜜的煎饼,几块有着蔬菜般脆生劲的培根与一小杯滚烫的浓缩咖啡——用以缓解宿醉,这是他从一个意大利同事那边学来的。
用刀叉把滴着蜜的煎饼,中心柔嫩的煎蛋和富有焦香气息培根像是孩童堆石子那样笨拙的组合成一个三明治,而后一刀将其戳穿并分成小块组合来吃,这就是吉米吃早餐的方式。
煎饼和培根比起他童年记忆中家里的所谓“德式早餐”要好得多,它兼有柔嫩与酥脆,并富有油脂的香气与丰富的味道。
童年给吉米的感觉就像一块毫无生气的黑麦面包,干涩,硬实和无味,即使他拼尽全力想要从上咬下一块甚么东西,最终也无法满足任何事情。
也许正是如此,吉米那颗满怀渴望的心才促使他在战争年代离家成为一名水手。一股微风自内陆吹来,将吉米杂乱的发丝吹向海洋。他身边的座位挤满了来自美国各地的水手,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天,繁多的喉舌中有各种方言,却没有一种是吉米所能听懂的。
饱腹过后,吉米用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捏住小巧的咖啡杯,却被烫了个正着,不得不狼狈的撒开,而后以一种滑稽的姿态捏着杯耳,小口小口的喝着咖啡。
苦涩刺激味蕾,带动着闷痛的大脑也一并明晰,船只在今天装货完成以后将在凌晨启航出发,作为一名船上的机匠,吉米的休闲时间相比普通的水手更长些。一口闷下浓缩咖啡后,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随后径直走向先前观察的地方……
1915年4月15日, 08:47
三人中的船长和大副已经离开,仅剩下那得体的男子正站在原地抽着香烟,并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似是在记录甚么。
吉米缓缓的踱步靠近着他,直至距离近到连专注写字的男子也无法再忽视吉米的存在。
“请问您是?”
出现在吉米面前的是一张中年白人的面孔,其上遍布伤痕,皮肤的质感也显得粗粝,显然同吉米一样常年从事一些并不安稳的工作。他收起笔记本,而后将其后背倚在潮湿的木栅栏上,面色平静的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消瘦的水手。
“您可以叫我吉米,我在那艘船上工作——”吉米举起布满老茧的手指向一旁的货轮:“刚刚和您谈话的那两个人也在这艘船上工作。”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右手伸进兜里摸索片刻后掏出一盒骆驼牌香烟,从中抽出里面剩下的两根烟:“先抽根烟吧,刚刚你的船长和大副不爱闻香烟味,给我憋的够呛……”
“看来您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吉米接过烟后摸了摸裤兜,却被那男人拦下,他从衣兜里又摸出一个火柴盒,划燃后替吉米和自己点燃了香烟。吉米掐住香烟狠狠的吸了一口,而后吐出一大团烟气:“不过我想您还不知道,在船上没人敢抽香烟。”
男人透过烟气快速地撇了一眼吉米的面庞:“哦?愿闻其详。”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船长是个抽烟斗的,大副是个抽雪茄的,这两个人瞧不上吸香烟的,觉得抽香烟的都是娘炮,所以也不让手底下船员吸香烟。”吉米摆了摆手:“所以我也好久没吸这个了,自从大战开打这艘船就几乎没怎么歇下来过,不是运物资就是在运物资的路上。”
“……讲完了?”
在吉米讲话的期间,男子只是在一旁安静的吸烟,眼神望着面前来回卸货的搬运工,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在等待吉米的话语完毕后,他才转过身来,对着面前的水手伸出自己的右手:“忘记报上我的名字了——你可以叫我康拉德,接下来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好,请问吧,康拉德先生。”吉米有些尴尬的握住了康拉德的手,通常来说不会有人这么正式的和吉米介绍自己,他抹了抹脑袋上泛着初升日光的汗滴,面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是吉米·米勒对吧?虽然听你的话里没有德国口音,但你是个德裔移民……并且你在这艘货轮上的锅炉室工作,我说的有错误吗?”
在说这些话时,康拉德的目光,乃至他整个人都一动不动的盯着吉米,抛去他手上香烟飘逸的烟气,简直像一座瘆人的白色混凝土雕像。
“……你说的完全正确,先生。”吉米有些心虚的低头抽烟,他的身体被止不住的在康拉德锐利的目光下发抖,让他想起刚上船时搞错锅炉维护顺序的时候船长看他的眼神。
“很好,吉米,我现在想问问你,有一个赚快钱的机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钱……?”吉米的疑惑在康拉德把一大把厚的惊人的钞票塞进他兜里的时候烟消云散了,小心翼翼的把钱收进衣兜里后,他陪笑着回答道:“只要是合法范围内的事情,请你直接告知我吧!”
康拉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很简单,等出航了我会和你们一起出海,到时候你帮我盯着你那些德裔同事有哪些可疑的行为。一但有什么事情,来船长室,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愿意和我在餐厅一起吃饭也可以见见面……暂时就这些。”
“就这么点事情?”吉米犹豫了一下,把钱又拿了出来:“这些钱现在就要给我吗?”
“那些就当是预付款吧,等船靠岸了我还会给你另一半。”康拉德说到一半,又摸了摸兜里,这次摸出来的不是烟盒或者火柴盒——而是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被递给了吉米:“这个给你,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上面是你要重点观察的对象。”
没等吉米要问些什么,康拉德就摆了摆手,消失在了人流之中,吉米眼中的世界又只剩下了忙碌的纽约港。
惴惴不安的收起钱财,吉米走到一个阴暗的无人角落打开那纸,发现上面写了三个人的名字,以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志:一个形似司法部的标志,但白头鹰背后的盾牌被换成了一个奇异的,长着眼睛的三角形,边上写着“AIA”。
1915年4月15日, 09:30
白日的纽约港像一块投入阴冷海水的滚烫铁块。街道上的空气扭曲着,而后一股热浪袭到吉米脸上,只使其面庞上的汗水又渗出几滴,沿着他粗糙的脸庞落向滚烫且不平的地面。一阵酒气传入吉米的鼻子中,吉米站在一处小巷口,辨认了一会后,往深处走去。
穿过几家早餐店,摊贩和杂货铺后,吉米最终来到了一个木房子前。从外观上看,其并无特殊之处,甚至略显破旧,但这是一家在禁酒令下依然顽强生存的地下酒吧。
巧的是,它的名字叫做“吉米神父酒吧”。
吉米走上前,轻轻的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律敲了五下门,而后等待……他一度有些瑟缩的观察四周,寻找是否有巡街的警察,不过一想到那张纸上神似司法部的标志,吉米又把腰杆挺了回去。
不多时,门口探出一张脸,快速的瞥了两眼门口两边后,一只手将吉米拉了进去。
门内是一家小酒馆,内部有着一个偏小的柜台,几张桌椅倾倒在地面上,酒液和来源不明的呕吐物混在一起,正在被几个清洁工打扫。
奇怪的是,地板上并没有发现任何烂醉如泥的顾客。吉米询问酒吧工作人员,只换来一句:“最近城里多了一些便装条子,到处问话,出于安全考虑只能把他们全部丢出酒吧。”
吉米失望的回到了拥挤的小巷中,靠在墙边翻开那纸张,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弗利茨·穆勒(司炉),汉斯·迈尔(厨房帮工),卡尔·施密特(大台)。
弗利茨,船上新来的德裔司炉,力气很大,身体健硕且坚实,约莫30多岁。作为船上的老资历,吉米是第一批下船的,这会弗利茨应该正在替他看着锅炉。作为新上船的人物,吉米对他没什么印象——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在锅炉房里干活的时候,他转身经常撞到吉米。
现在回船上还为时过早……吉米接着看着汉斯的名字,开始回忆。
那是一个25岁的身形匀称,手指灵活的年轻帮工,和吉米一样是二代德裔移民,跟随一个脾气古怪的德国老厨师一起上的船。此人干活利索,头脑灵光,还会弹钢琴。吉米时常听说当采购员买到烂食材时,就是汉斯去负责安抚主厨的情绪;对应的,在主厨有事无法掌勺时,也会特别指名汉斯接管厨房事务。
吉米想起汉斯和他同样作为二代移民,在德裔小团体中尽管不如同部门的水手那样相互熟络,但也彼此间也经常互相照应,吉米对汉斯的印象总体上相当不错。
昨晚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起喝酒,在吉米喝醉后把脸埋进意大利面的时候,正是汉斯在一旁嘲笑。
那一晚汉斯还用酒吧里的小钢琴展示了自己的琴技,惹得酒馆里传出一阵快活的掌声。
至于现在,既然酒馆里不剩下任何痕迹,吉米无从推测汉斯的去向。
最后……是卡尔·施密特。
自吉米上船以来,他便一直担任着大台的职务——清洗宿舍、清理餐厅、高级船员勤务、后勤管理……甚至还有厨房要事,几乎没有什么是他不会接触到的。
听说此人已经在船上呆了数年,和各个部门的船员都熟悉,是当之无愧的老资历,就连吉米也曾在刚上船时受过他的保护。因此,吉米一点也不稀奇卡尔身为一个55岁的老德国人,居然可以在一众年轻德裔水手组成的小圈子里成为核心。
昨晚在酒吧里,吉米对卡尔的唯一记忆就是他请在场所有人喝了一轮啤酒。
然而,就和汉斯一样,卡尔也不知所踪。
折上纸条后,吉米漫无目的的闲逛,目光来回在人与人之间穿梭……可纽约港何其大也!三十分钟后,吉米的目光从人身上挪开,转而追随美食的气息而行。
他不清楚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为什么会被疑似联邦探员的人物盯上,更别说此时此刻他也无法找到那些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手,而不是神通广大的条子,在一个近500万人的城市里找到几个人对于吉米而言过于困难。
但是,在纽约街头找到一家烤牡蛎小摊则很简单……海鲜的腥味,炭火的热浪,黄油与胡椒的香气,无不向着吉米彰显自己的存在。
与其无意义的寻找自己的同事,不如先久违的享受一顿烤牡蛎。
吉米将兜里厚厚的钱堆捂的严实,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钱包,从中抽出15美分递给面前被炭火熏得同样满头大汗的小贩。
取到一份滚烫的,正冒着黄油泡泡的烤牡蛎后,吉米快速的把壳抵住下唇,将头与牡蛎一同上抬,原本烤的喷香的软肉便随着黄油胡椒鲜汁一同滑入嘴中。
很香,也很烫,就像吉米兜里的大把钞票一样。
而吉米被烫的直跳脚。
1915年4月15日, 12:30
吉米将手搭在厚重钢门边上的一根金属拉杆上,而后用力将其扣下,铁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刮削声移了开。最开始是弥漫着的煤灰从中扑出,而后是一点锅炉内的火光在远处闪烁着。
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空间,确认自己不会被糊一脸煤灰后,吉米走进了这间锅炉舱。首先感觉到的是闷热……不同于港口上那太阳照射而来的热,这热完全来自于炉内的焰火,热浪在这密闭的舱室内肆意翻滚,一阵一阵的泼上吉米的身子,令他刚踏入便开始不住的冒汗。
机械运转的噪音随着大门的打开也传入吉米耳中,吉米不是机械工,他听不懂这噪音背后代表着哪些机械正在运转,但他知道这噪音持之以恒,永无休止,将会伴随自己直到靠岸。
而现在,他又不得不回来面对它,相比之下,也许港口上的繁杂噪音也能算作一曲齐唱。
在众多机械,煤灰和微光组成的画卷中,还有一个人。
他健硕的手臂上满是汗滴,炉火的微光勾勒出鲜明的肌肉线条。再往上看,则可以看见一副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照下隐藏,不过此时其正弯下腰,似乎在炉前打量着什么。
吉米走近前去,每一步都扬起一片煤灰在地上飘荡。他一边靠近,一边微微张开口道:“弗利茨,我来换班了!”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被煤灰沾满的,乌黑的面庞上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啊,吉米,你终于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他站直身,拍拍身上衣服,又把手上拿着的铲子递给了吉米。
吉米接过铲子,来到弗利茨先前站立的地方,开始接替他未完的工作。几下轻快的踏步声之后,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刮削声,而后只剩下机械的噪音和炉火的噼啪声在冲击着吉米的耳膜。
吉米又一次和外界被隔开来了。他在船上当了许多年水手,可每当回到锅炉舱,他依然会感到一阵恍惚,通常来说,吉米会将其归咎于对岸上闲暇时光的怀念。
他从怀着掏出那张白纸,照着火光,上面的“弗朗茨·穆勒”在火光下照得清晰。
弗朗茨刚刚在打量些什么?为什么那个西装男子好像知道一切?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吉米知道自己可以慢慢想,距离晚上还有很久,在那之前他都会是一个人,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无所知。他将纸张收回兜里,开始重新把目光放在那束摇曳的炉火上,现在的炉火不需要更多的煤块,只需维系着缓慢的燃烧直至船重新起航。
所以吉米也打算等起航再去找寻问题的答案。
1915年4月15日, 13:15
吉米在昏暗的舱室中抬起头来,单调的轰鸣声中传出一阵生涩的金属摩擦声与鞋底压弯钢制阶梯产生的嘎吱声响。一缕熟悉的阳光落在吉米的脸上,在光束间他看见了空中飘荡的煤灰,还有一个背对着阳光的高大男子。
那人正是来换班的弗朗茨,其脸上的五官挤做一团,面上的肌肉也随之扭曲,略显狰狞。
“我来换班了,还有汉斯托我告诉你早餐已经做好了。”弗朗茨摇晃着艰难走到吉米身旁,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朗姆酒的气息。接过他手上的铲子后,弗朗茨慢悠悠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丢在一旁的轮机上。
“好,我下午再来接你的班。”
吉米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外套套上以后快步走出了船舱,走过一段漫长的金属走廊和一段阶梯后,他来到一处人声鼎沸的地方。
鸡蛋与油脂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夹杂着黑面包的麦香和内部的吵闹声一起从门缝中漏出。吉米推开门,走进了船上的船员餐厅——说是餐厅,实际上更像是宿舍里凑出来的一点地方。
在几套木制桌椅的旁边是几张吊床,上面躺着几个水手,船体的轻微摇晃引动吊床,令在其中酣睡的水手看起来就像襁褓里的婴儿。
桌椅上摆着几份正冒着热气的培根鸡蛋早餐,正在食用它们的则是和吉米一样的锅炉工……他们从一个通往食堂的小窗口领取食物,匆匆几口吃完后便迫不及待的打算离开这里,那是这些黑漆漆的苦工将要前去洗干身上的煤灰。
吉米走到窗口旁,正想拿起早餐一走了之,却在窗口里看见了一个身影,正是在灶台上工作的汉斯。
那个德国老厨子的脸又显露在吉米脑中,他又让汉斯代自己干活了吗?
没等吉米拿着早餐坐下来,门口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是卡尔来了。他四处看了看,然后大步流星的走到窗口前,轻轻敲了边上的铁皮三下。
然后,吉米就看见了汉斯飞速的回过头来,打开一旁关着的厨房门,跟随卡尔走了出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吉米感到有些狐疑:通常来说为了不打扰其他人睡觉,水手们如果要讨论会离开餐厅去其他地方,这很正常……但想起那张写着他们名字的纸张,吉米认为自己还是需要把这件事跟康拉德转述一下。
而且不仅仅是这件事,还有自己之前在回船时看见的,正打量着什么的弗朗茨,也同样引起了吉米的怀疑。他心不在焉的用叉子吃着那份火候完美的培根鸡蛋,心中每每想到这些事情便令他不安的咀嚼两口,就这么慢吞吞的扫干净了盘子。
直到这时,吉米才看见汉斯从外面回到了厨房里,他也决定现在就去高级船员餐厅,去找康拉德问清底细……
1915年4月15日, 16:30
吉米蹲在锅炉边上,目光仔细的扫过这台无数次见过的机器,炉膛中的火焰仍在燃烧,火光照出了吉米瞳孔内的事物——那是一枚炸弹。
就在八小时前,他刚刚从高级船员的餐厅里走出来,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我和我的同事怀疑你那三位同事是德国间谍……”
康拉德说这话时,正悠闲的喝着一杯咖啡,刚想从兜里摸出什么,看了眼一旁正在吃饭的船长又停下了:“你最好在这次换班时检查一下锅炉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根据我们的推测,德国间谍意图在这艘船行至大西洋中段时进行破坏,以延缓货物抵达西线的时间……鉴于你只是临时招募人员,我只要求你看好那个司炉,其他的我会处理。”
“……鉴于你所汇报的情况,我建议你也不要吃中午的食堂饭菜,以防万一。”
吉米最开始将信将疑,他所想的最坏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好同事犯了些罪,被调查局特工追捕……但,吉米的思绪中浮现了那些因食物中毒而躺在吊床上的同事。
“所以康拉德说的都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当时没有吃中饭的吉米决心立刻前往锅炉房调查,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令人意外的是弗朗茨并没有在锅炉房内干活,炉中的火苗微弱摇曳着。
再然后,他就发现了那枚炸弹。
突然的冲击令耳鸣充斥着吉米的双耳,他将手伸进炉膛,但被火烫到瑟缩着收了回去。在地上的铲子被捡起后猛的铲向贴在壁上的炸弹——没有爆炸,在晃动些许后掉到了铲子上。
吉米将铲子收回,用手拿起那枚炸弹。在成捆的雷管上有一个手表,二者用几根线条连在一起。
无法看懂具体的结构,吉米只能拿着炸弹飞快的奔向甲板,希望能够将其丢入大海后解决。
心跳声,鞋子踏地板产生的脚步声,剧烈的喘息声……
来到甲板,意图丢掉炸弹的吉米愣住了,他看见弗朗茨正在甲板上站立着,手上正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在他脚下的是一个复杂的图案,随着弗朗茨的动作正越来越亮。
弗朗茨也看到他了。
几声枪响从不知何处传来,弗朗茨大吼一声扑向了吉米……
1915年4月15日, 17:30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冲向你之后,因为你在栏杆旁边,他因为惯性直接掉海里了?”康拉德走进甲板上已经失去光彩的图案内,一边蹲下打量一边感慨:“不得不说你上来的还挺及时,他们的计划刚好被你拿着炸弹打断了。”
“什么意思,他们除了要用炸弹把炉子炸上天还有其他计划?”吉米靠在生锈的栏杆上,潮湿的风吹到他脸上,扬起他的头发,鼓动他的衣服,太阳已日渐西下,夕阳的余晖在海上越来越少,只剩下一抹紫红仍在空中。
“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船长室进行守卫工作——很不幸的是,汉斯和卡尔早就冲了进来,在普通船员因为食物中毒而休息的时候,他们挟持了船长和大副,并要求船只驶向一片固定的海域。”
吉米越听越疑惑:“就算这是他们作为德国间谍的行为,那弗朗茨呢?我甚至不清楚这个炸弹是不是他放的,能确认的只有他在这边捣鼓图案吧?”
他的目光从天际线转回甲板上,望向几小时前弗朗茨曾站着的图案上:“我得说,这很像吉普赛老巫婆的那种邪术法阵……就算弗朗茨是德国间谍,也不意味着他要跳大神吧?”
“嗯……”康拉德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后思索了片刻:“考虑到你只是临时探员,我不能告诉你这些是什么,除非……你愿意加入AIA。”
“AIA?我倒是有在纸上看到这个名字,不过我不清楚它代表了什么。”
“哦,你等一下。”康拉德把手伸进兜里掏了掏,然后摸出来一个烟盒:“不是这个……”
摸索了一会之后,康拉德抽出来一本证件,它有着黑色封皮,泛着皮革的光泽。将其打开后,里面的内容类似警察证件,但在单位一栏写着“异常调查属”。
“调查局麾下的异常调查属,目前的主要工作是抓间谍。”康拉德踩了踩甲板上的图案:“尤其是擅长使用一些异常手段的间谍。”
“所以你们是魔法警察?”
吉米想起了自己最开始是因为对生活感到无趣才当的海员……可在今天之前,自己已经对这份工作感到了厌倦,重复在炉火前的体力活已经消磨了他的热情。
但看着眼前的康拉德,一股久违的心悸重新浮现在吉米的体内……
数日后
在伦敦的一家酒馆里,康拉德与吉米对立而坐。
“恭喜你正式成为了我们的一员。”康拉德从兜里摸出一本笔记本,把它放在桌上后推给吉米:“这是当时我们追踪那三个德国间谍的线索,你可以看看。”
吉米将其拿起后看了两眼,又将其放下:“专属名词有点多,我恐怕看不太懂……要不你简述一下?”
“我得说我们前期做了大量的追踪才摸清楚他们的意图……几乎是用了半年,不过要说他们的计划倒是相当简单。大台负责摸清高级船员情况,厨房帮工负责下药使普通船员失去行动能力,司炉负责安装炸药……在事发当天,大台卡尔和帮工汉斯闯入驾驶室,用手枪挟持了大副和船长,要求他们驶向一处海域;与此同时,司炉弗朗茨在锅炉房安置完炸弹后,来到甲板上开始使用奇术发射坐标给附近海域的德国潜艇……”
“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刚好拆掉炸弹并打断弗朗茨的做法,我们就会在特定海域因为锅炉爆炸失去动力,然后被知道坐标赶来的德国潜艇击沉?”
康拉德点了点头:“我很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大体计划,所以才能这么快解决。不过,我一个人只能处理一方面,幸运的是你很快跟着处理了他们计划的其他部分……本来我只打算让你帮忙通风报信一下,现在因为异常调查属人手紧缺,就给你也招进来了。”
吉米尴尬的笑了笑:“看来我运气还挺好……那我的尾款什么时候付给我?”
“咳咳!但是现在伦敦城里还有德国间谍潜藏在我们盟国内部,我们必须马上开始协助调查,走吧!”
此时初入AIA的吉米还未意识到,自己兜里的预付款已经是自己从组织上得到的最后一笔钱了。
不过,他并不后悔,这样的日子不仅丰富多彩,而且意义非凡——相比起他的间谍前同事来说,他更爱美国,而非大洋彼岸的德国。
2026年7月15日, 11:30
“我得说,这故事作为宣传片来说似乎有点不太够内容……有没有更多类似的文档可以改编一下?”
“很快会有的,只要您和国会解释一下,毕竟我们整理出这些历史文档也不容易,需要一些经费……”
“我会去处理的,希望贵处能尽快完成历史文件的发掘。”
“她走了?说真的,这剧本完全就是你找了个二流小说家编的吧?文风都不一致! 我们还要接着这么编历史文档吗?”
“接着编就行,不过我不想再花更多钱了……有了,你去写个公告,让探员们编点东西交上来,再发一点小奖励,公告主题就叫……朝花夕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