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磨合
2025年10月26日 17:48
Detroit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搜寻座位。即便这只是他入职的第一天，已足够让其对这个部门窥见一斑——UIU最大的特点是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既臃肿，又渺小。与办公区域内寥寥无几的员工相比，这个食堂大得近乎奢侈。想必其中的油水，比餐盘里冷掉的肉酱意粉还要丰厚。这就是FBI的常态，也是整个国家的缩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角落的位置，却没有直接坐下。不是因为环境，毕竟这是个新建的办事处，环境如果已经体现出年久失修，那UIU还是解散了为好。短暂思索后，Detroit选择在距离那个完美角落偏移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食堂中央，几个相熟的探员正热络地交谈。但在这片广阔空间的另一端，也有人做出了与他一样的选择。Detroit向来不是个合群的人，这大概也是其被调来UIU的原因。但被排斥者之间也会形成新的排斥链，人心就是如此奇妙，即便独处时也能自我分裂。直接占据最角落的位置，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孤僻。他觉得对面那位同事一定怀着与他相似的心思。
新人培训时那些关于黑衣人和UFO的老调重弹实在引不起Detroit的兴趣。那些可笑的阴谋论得到了官方认证，却只让人感到乏味。就算面对的是会开枪的蜘蛛，他现在也不会惊讶了。Detroit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未来的同事们，直到注意到对面角落的动静。
那个身影正起身准备离开。鸭舌帽檐下露出墨染般的短发，脑后偏下的位置扎着一束利落的小辫。当他抬手轻拨额前刘海时，Detroit才惊觉那双黄色的眼眸正望向自己。那对瞳仁像浸在清泉里的蜜糖，在食堂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而等意识到时，那人已经站在他的桌前
“新人？出外勤的？”
当这个中性的，轻柔的声音传开的时候，Detroit才注意到对方那并不明显的喉结。他点头承认。接着见那人俯下身子，用手托着头看着Detroit。他的手套的边缘沾着些许灰尘，关节处的布料磨的发白
“今年外勤部就招了一个新人，你也是够倒霉的，哥们。”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调侃
“Ashe.Sherman，你的新搭档。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你叫Lyndon.Detroit对吗？自我介绍就省了，跟我来吧。”
他自顾自的转过身去，辫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Detroit起身跟着他离开了食堂，全然忘记了桌上的晚饭还没吃完。
2025年10月26日 18:15
Detroit跟着Ashe穿过空旷的走廊，走在前面的Ashe脚步略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头也不回的开口道
“所以，你是因为什么被流放到这的？”
Detroit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问自己，而Ashe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Detroit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看见他已经停在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前。Ashe手指着铁门，门牌上原本的“储物间”三字已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记号笔写上的“临时宿舍101”
“欢迎来到我们的温馨小窝！搭档。”
Ashe用近乎舞台剧的欢快语气说道，接着夸张的推开了门，动作幅度大的让他脑后的小辫都晃了晃。门后的房间狭小逼仄，勉强塞下了两张单人床，中间用一个帆布帘子隔开。墙壁看得出是仓促刷白的，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纸箱，空气中漂浮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靠门那张床是你的，这房感觉怎么样？亲密无间对吧？”
“感觉就差把咱俩扔一个裹尸袋里了。”
Ashe听完笑了几声，然后走向靠里的床，床上用品是制式的灰色，但却有些凌乱。他把鸭舌帽挂在床头一个特意钉入的钉子上，然后倒了下去，尽可能在小床上的伸张开四肢
“厕所得出门，在走廊另一头，热水限时供应，通常是周三和周六晚上，但别太当真，主任不知道的话你甚至可以……”
“你不是看过我的资料了吗？刚才为什么还问‘流放’原因的问题？”
Detroit把行李扔下，接着盘腿坐着床上。他用疲倦的语气问了Ashe一句，接着又长叹一口气
“你还挺机灵的。我是看过了，但我更想听你再说一遍，毕竟大多数时候UIU连最基本的记录工作都做不好。”
Ashe伸了个懒腰。紧接着歪头看向Detroit，黄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金色微光，眼睛里的似乎不只有期待。Detroit的目光从Ashe身上移走，沉默地看向角落，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转移话题
“这房间真…”
“是，史密斯专员规划完基地后才想起来外勤探员也得有地方住。不过哥们，你可真‘健谈’，转移话题的水平太烂了。在底特律的时候你也这样？”
Detroit的肌肉几不可察的紧绷了一瞬，他看向Ashe那突然专注的侧脸，那双眼睛明明发光却让人感觉难以捉摸。他觉得该说点什么，却还是不愿讲
“大概事情你都清楚的，古巴来的超常犯罪组织在那公开使用了异常武器，而我当时就在现场。底特律本来就已经够操蛋了…这次我没救下任何人，我救不了那…没人做得到。”
Detroit的语速愈发放缓，情绪平静但一字一顿的说完。Ashe的语气充满同情，但又似乎带着一丝满意的情绪
“这也能解释你为什么会被调到佛罗里达了。别担心，这边古巴佬的活动已经是冷战时的事了。现在我们最多处理些抱着M16的鳄鱼什么的。”
Ashe向前对Detroit伸手想要做些什么，但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只是看了手机一眼，脸上所有外显的活泼与笑意便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像一道绷紧的弦，猛的从床上弹起，接着转身通知Detroit
“来活了，装备都在门口，最多给你1分钟。”
Ashe的声音变得迅捷，不带丝毫之前的调侃。没有半点迟疑，他抓起外套和帽子，身影一闪便已出门，之前哼唱的旋律和所有的嬉笑仿佛从未存在过。Detroit也迅速抓起自己的装备。他跟随着门外那迅速远去的，坚定的脚步声，意识到他这位看似活泼跳脱的新搭档，其内核可能远比这底特律的黑夜还要深邃和危险。
2025年10月27日 2:30
佛罗里达的深夜，空气黏稠而湿热。副驾驶座的Ashe将车窗降下一道缝隙，窗外的热风立刻涌了进来。他把头靠在窗沿，让夜风拂过脸颊，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所以你不会开车？”
Detroit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导航屏幕，突然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我当然会开。”
Ashe撅了撅嘴，视线仍停留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影上
“只是……算了，你不会想让我碰方向盘的。而且有我在，除了开车，你基本不需要操心别的。”
就在他转过头来的一瞬，膝盖上那台公发的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恰好完成了加载，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在黑暗中自发微光的黄瞳更加醒目
“谢天谢地，这破玩意儿终于加载完了。要我念给你听，还是等到了地方你自己看？”
“我还是自己看吧。”
“好，那我就念给你听了。”
尽管Detroit始终目视前方，但他几乎能想象出Ashe此刻脸上的笑容。屏幕的冷光下，Ashe快速扫过档案，声音忽然变得专业而清晰
“受害者Jean.Baptiste，六十二岁。鹿学院的历史系教授。四天前独自来到佛罗里达，根据他的社交媒体动态，最后一篇帖子显示他正打算在小哈瓦那度假。”
Ashe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地图
“他失踪的地点离通往小哈瓦那的门径仅有三公里。正是这个巧合，让先接手案件的FBI探员’被迫失忆‘了。这案子归我们了。”
“让我猜猜？监控一无所获，所以我们要去现场调查奇术残留之类的，对吗？”
Detroit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停靠在路边一片阴影中。Ashe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已经到达目的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Detroit索性转过身，静静地听着搭档的讲解
“答错喽。”
Ashe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辫梢轻轻扫过肩头
“我们可没有那么高级的设备。不过好在街角的监控拍到了教授走进一条小巷。画面太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不到一分钟后，一辆无牌的老款雪佛兰厢式车从巷子里驶出。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教授了。”
他放大监控画面，嫌犯的面容逐渐清晰——一张严重毁容的脸，右眼是明显的义眼，脖颈上纹着一个清晰的芝加哥鬼灵的标志
“这个纹身…是芝加哥鬼灵。”
Ashe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即使涉足异常犯罪，这些帮派还是离不开纹身文化吗？但这个组织不是早就解散了？”
Detroit轻轻拍了拍Ashe的肩膀，示意该下车了
“我知道有些地方还有自称是他们继承者的组织。但按理说，他们自40年代后就再也没出没于佛罗里达了。难道他们又重新壮大了？”
Ashe合上电脑，若有所思地推开车门。湿热的风立刻将两人包围，远处传来昆虫的鸣叫。
2025年10月27日 3:15
狭窄的小巷里。Ashe正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掠过粗糙的沥青路面，那双发光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扫视每一个角落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探测仪显示没有奇术残留，恶魔学这条路也走不通。”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这不符合芝加哥鬼灵的行事风格，对吧？”
Detroit站在他身后，观察着巷口的环境。突然问道
“你以前没有过搭档吗？要不要听听你现任搭档的看法？”
Ashe抬起头，黄瞳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勾起嘴角
“我洗耳恭听。”
“我们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绑架者和受害者都与超常领域有关，但教授本身不是奇术师，对吧？”
“嗯哼。”
“那么，想要在监控盲区绑架一个普通老人，只需要一把枪或者别的什么威胁就够了。”
“但这不符合芝加哥鬼灵的行事作风。”
“你在帷幕外的警察系统干了多久？”
Detroit平静地反问
“我在底特律时就观察过，甚至和那些罪犯交流过。许多帮派都有独特的纹身文化，用特别的标志彰显身份和资历。但我也遇到过无名小卒故意冒用大帮派的纹身。我们偶尔还能靠这个抓到几个已经消失的老帮派的‘老资历’。”
他停顿片刻，让Ashe消化这些信息
“如果芝加哥鬼灵不可能在佛罗里达活动，那有没有可能，这个嫌犯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芝加哥鬼灵？”
在Detroit说完这番话后，他第一次看见Ashe露出真正认真思考的表情。黄瞳中的微光轻轻闪烁，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搭档
“原来你可以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啊？”
Ashe忽然笑出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尽管Detroit的表情依旧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内心可能已经被自己逗笑了。
就在这时，Ashe的手机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他瞥了一眼屏幕，神色立刻变得严肃
“刚才开玩笑的。嫌犯的住所已经锁定了。下一步，我们去验证你的猜想吧。”
2025年10月27日 4:20
Detroit和Ashe蹲在红树林盘错的根系后面，望着那栋随着缓慢水流轻轻晃动的破旧船屋。情报很准确，目标就在里面。行动开始的悄无声息，蹲姿的两人沿着阴影快速靠近，可腐朽的木码头被他们踩出了声。当Detroit即将伸手碰到门把手时，后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落水声，紧接着是引擎启动的轰鸣。
Ashe反应极快，转身就看到一艘水上摩托正歪歪扭扭地冲向一条水道岔口。Detroit的目光迅速扫过旁边码头上系着的几艘民用水上摩托。于是他当机立断，直接跨上其中一艘，摸索着点火。
Ashe也立刻征用了另一艘。目标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他也没有立刻加速，而是眯起发光的眼睛，感受着水面的波动，随即示意Detroit向左追击。随着Ashe的声音在风中被扯散，两人紧紧跟上了目标，开始追逐。
或许因为他们是UIU的关系，这场警匪追逐并不像电影大片里一样风驰电掣。在经过一片睡莲丛生的静水区时，Ashe的水上摩托差点被缠住推进器，他低骂了一声，不得不减速摆脱。而Detroit则因为不熟悉这艘摩托的转向特性，在一个转弯处险些撞上岸边的礁石，幸亏及时稳住了方向。好在他们对手的驾驶技术也同样生疏，而且显得惊慌失措。在一次试图急转弯钻入更窄水道时，他操控失误，水上摩托猛地撞上了一截半淹在水中的枯木，整个人在惯性作用下被甩了出去，扑腾着落在齐胸深的水里。
看着呛水的目标正挣扎着向岸边爬，Detroit率先跳下水，几步追上，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枯木旁。对方还想反抗，但Detroit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让他动弹不得。Ashe也涉水过来，水没到了他的大腿。他喘着粗气，从湿透的背心里掏出手铐，因为水阻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但还是终于将对方铐住。现在，他们终于能好好打量这个让他们折腾了半天的家伙了
“芝加哥鬼灵？”
“很显然不是，下次纹的时候找个正经的纹身师吧。”
2025年10月27日 5:45
当增援队伍赶到，将狼狈不堪，骂骂咧咧的嫌犯塞进UIU的警车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柔和的晨光。Detroit和Ashe也疲惫不堪的坐进了回程车里。浑身湿透的两人泥水顺着裤子滴在脚垫上。潮湿的制服紧贴着皮肤，又冷又湿，很不舒服。
Ashe摘下湿透的帽子，试图拧干头发，他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前那股子神气活现的劲被疲惫取代了不少。Detroit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车内的暖气。温暖的空气吹出来，稍稍驱散了些寒意。
过了一会儿，Ashe把椅背靠了下去，他闭着眼长呼一口气。接着又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无奈和一点自嘲的笑
“说真的，我刚才差点把那玩意儿开进芦苇丛里。”
“看出来了。”
Detroit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你呢？刚才拐弯的时候，是不是差点亲上那块石头？”
Ashe睁开一只眼，黄色的瞳孔斜睨着他。看着Detroit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它离我其实还有段距离。”
短暂的沉默后，Ashe依然用着他调侃的语气
“你在底特律肯定追过车，但没追过船吧。”
“我看你也像第一次啊。”
Ashe没想到会被反驳而一时语塞。Detroit依然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补充道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指路。”
Ashe轻轻“嗯”了一声，瞳孔闪烁着复杂的光芒。Detroit没有追问他是如何“指路”的，有些东西，在共同的狼狈和一次不算完美但最终成功的合作之后，似乎变得不言自明。更何况他眼睛还会发光呢
“我现在只想滚回那个裹尸袋一样的宿舍”
Ashe重新闭上眼睛，喃喃道
“然后睡上一整天。希望史密斯专员发发慈悲，给可怜的立了功的探员们一点热水用吧。”
Detroit知道他们一会还得加班审问，但他没有选择接话告诉Ahse这个残酷的真相，只是让暖风持续地吹着。车窗外，佛罗里达的清晨正缓缓展开，而车厢内，一种微妙的默契，正在湿漉漉的疲惫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