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12/25 阿拉斯加 ███空军基地 CPIA&UIU下属
“油料加注完毕!”
加油车收起加油软管,缓缓开离待飞区。
迈克尔按照起飞程序拨动着仪表盘上的按钮,他的动作轻描淡写,似是在拨动着一个女孩轻柔的发丝。
“机体状态良好!”
地勤人员挥动着手臂与指示旗,指引着迈克尔将这架昂贵的YF-12MT滑向正确的跑道。在他后方的驾驶舱里,莉莎正检查着武器挂载:3枚AIM-47正静静的躺在机腹下方的弹仓中,等待着它们的用武之地。
“空域清空!可视度良好!”
来自埃里斯的通信清晰地传入迈克尔的耳机当中。作为巡逻伴飞的飞行员,他的F-15已经先行一步。他向地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完毕。
“塔台,这里是幽影一号,各项准备工作完成,请求起飞许可。”
“批准。幽影一号,祝飞行顺利。”
“以及,圣诞快乐,小家伙们。”
塔台的祝福伴随着沙沙作响的无线电传入两人耳中。
在祝福里、在阿拉斯加的皑皑白雪中,这架优雅如黑天鹅般的YF-12MT从跑道上滑跃而起,在漫天雪花中划出一条清晰的航路。
他们的任务是跃过东方那正在死去的巨人。
正在进行试验飞行的YF-12MT,隶属于UIU
1991/12/25 前25号堡垒 格鲁乌-P部门下属
“油料加注完毕了。”
“引擎预热完成,机体无异常,完毕。”
亚历山大回应着塔台,将最后一个开关扳开,做好了起飞前的最后准备。
“萨沙,你说,我们以后还能在一起飞行吗?”
他的僚机飞行员,被称为伊万诺夫的年轻人问。他的米格-25MLE1此刻就静静地停在与他自己相距不远的另一条跑道上,同样等待着来自塔台的起飞许可。在他的一侧机翼下,两枚R-40导弹忽闪着银色的哑光,向注意到它的人们展示自己的獠牙。
“如果能分配到同一个部队,那当然可以。”
亚历山大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他戴着飞行员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仪表盘上插着的照片,照片上发黄的女人依靠在他怀中,笑的是那么的动人、柔软。
“最好是这样,萨沙。但你还要继续服役吗?”
伊万诺夫问道。这个年轻人脸上少见的透漏出一股惊奇。在亚历山大的印象中,这个相对年轻的老飞一向是冷着脸,给人一种极度严肃的印象。
“可能不会了。”
亚历山大短暂沉默了一会,“如果可以,我想退役了。”
“我想买一座在贝加尔湖畔的小房子,和我的妻子一起在那里共度余生……我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她了,还有我们的孩子,我甚至没有能见过他长大的样子。”
“你呢?伊万诺夫,你又打算何去何从?”
“我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这种情况,有什么准备都没用了。”
伊万诺夫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可能,在我年老或者伤病退役之前,我想去看看美人鸟……听说那是架神奇的铁鸟。”
“钢铁美人鸟啊……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
亚历山大低声笑了笑,他沙哑的笑声和西伯利亚的寒风、无线电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具古老的手风琴正在演奏一曲同样古老的歌谣:“准备好了吗,任务准备开始了。”
“随时准备着为联盟服务。”
“收到。塔台,这里是铁翼1-1,请求起飞。”
“收到。批准起飞,远东雷达站已完成所有数据同步,请按照预计航线飞行。完毕。”
在这西伯利亚的荒原中,两架米格-25MLE的引擎喷出犹如莹莹鬼火的青蓝色火焰,尾翼上略微磨损的红五星如同红色的血泪般滑过西伯利亚的风雪。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正在起飞的米格25MLE,隶属于P-729“铁翼”
1991/12/25 北西伯利亚上空
“真漂亮啊……”
后座上的莉莎感慨着,她的声音回荡在通讯频道中,远比无线电的滋滋作响更悦耳。
“怎么说都是老飞行员了,为什么还是这么惊奇?”
迈克尔百无聊赖地问道:“明明每次上天都可以看见这些东西。”
“因为我们现在在27000米的高空。”
莉莎没好气地回答他:“往十点钟方向看还能看见月亮和淡淡的云层。用中国人的话来说,这种感觉叫诗意——你难道不觉得这种空荡的地方很有诗意吗?”
“听起来你适合当一个苏联人,不过想当也来不及了——比起所谓诗意,我更希望你能多注意雷达,省得我还要用力扭机动。”
“哼。”
莉莎轻哼了一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面前的仪表盘。只不过,迈克尔的预言成真了。
“FUCK!未知飞机,两架,5点钟方向,高度21000,高速逼近。”她迅速报出雷达上显示的信息,随后怒骂:“迈克尔你他妈的真是个乌鸦嘴!”
“别吵,坐稳!”
迈克尔没有理会莉莎的怒斥,冷静地做出了应对:他将推力拉到最大,同时再次拉升高度。原本正以两马赫高速飞行的YF-12MT再次开始加速,蓝色的尾焰再次加长,将周围的空气骤然照亮。
“能确定敌机型号吗?”
“不确定,可能是苏-15?”
莉莎紧盯着仪表盘上的数据,咬了咬牙“还在逼近,高度22000……他们还在加速。”
“那就只能是米格-25或者米格-31了。”
迈克尔虽然有些紧张,但相对后座的莉莎明显更为冷静:“我们已经达到2.75马赫了,拖久点,米格-25的发动机应该撑不了这么久。”
“但他们还在加速……已经到2.89了。”
莉莎咽了口唾沫:“很快就能追上我们了。”
“那就保持当前速度,他们应该还不敢直接对我们开火。”迈克尔冷静地判断道:“能长时间加力的米格-25不是普通的米格-25,应该不是苏联空军的人,我猜是格鲁乌那些家伙们搓出来的什么改型。”
黑天鹅再次扇动自己优雅的羽翼,迎着远东空域的寒风坚挺地向前飞行。
“萨沙,那家伙不再加速了。”
伊万诺夫看着仪表盘的数据:“大概2.8马赫,高度25000左右。”
“收到。继续逼近,做好战斗准备。”
亚历山大轻车熟路地下达着指令:“不排除敌还有其他战机存在的可能性……我来喊话,你在旁边警戒示威。”
两架米格-25MLE的发动机发出更大声的咆哮,推动着它们向更高空翱翔。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高、最快的对峙。
象征着两位冷战霸主常态航空科技结晶的三只钢铁之鸟,在近三万米的高空,以近三马赫的高速振翅飞行,彼此之间相互缠绕,相依。
但它们绝不是相互依存的伴侣。
它们是命中注定的宿敌,彼此之间相互戒备,随时准备着撕裂对方的一切。
“未知飞行物,我们是苏联空军,你已进入苏联领空。立刻向我们表明你的身份目的与航线并随我们降落,或离开苏联领空。”
亚历山大侧过头,盯着在机体右方如同黑天鹅般修长的战机,用英语在公共频道里喊话道:“这是第一次警告。”
他并不太担心这架飞行器会对他做些什么。透过驾驶舱,他已经能确认这是一架有人战机;更何况,伊万诺夫已经机动到了他们的右后方,他相信这位老战友会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们喊话了,迈克尔。”
莉莎坐在靠椅上,不安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这也怪不得她:苏联人已经占据了数量和位置上的有利优势,而他们能依靠的却只有这架YF-12MT本身优秀的性能以及弹舱里的三枚AIM-47“猎鹰”空对空导弹。
但刚刚的追逐战已经证明,这两架来历不明的米格-25拥有着和这架YF-12MT不相上下的机体性能,能驾驭这种战机的飞行员,必然也是经验丰富的老飞行员;而弹舱里的AIM-47空对空导弹射程虽远,却无法在近距离格斗时使用。
还不等迈克尔思考片刻,苏联人的第二次警告就已传入耳中。
“这是第二次警告,请立即表明你们的身份与目的,并更改航线离开苏联领空。
即使隔着防风玻璃与护目镜,两人还是感觉到了苏联人那股弥散着冷意的注视——像是一头濒死的棕熊,
在面对持枪的猎人时,即将殊死一搏。
与紧张的美国人不同,亚历山大显得很平静。他轻轻拨动摇杆,在两位美国飞行员的注视下抬起了右侧机翼:一枚R-40空对空导弹和一枚R-73格斗弹静静地挂在右侧机翼下方,无声地震慑着两个美国人。
他重新将飞行姿态改平,再次开口:“最后一次警告,立即表明你们身份与目的,并离开苏联领空——我们已被授权动用致命武力。”顿了顿,他补充:“你们有两分钟时间回答并开始更改航向。”
迈克尔叹了口气,默默地拉动摇杆让这只黑天鹅开始转向。而那两只灰隼进同步做出机动,监视着它的一举一动。
“格鲁乌?”他问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特异事故处?还是CPIA?”
“特异事故处。”
“哈,我就知道。”迈克你听见对方用俄语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听清,“为什么要闯入苏联领空?”
“哈。”
这回轮到游克尔笑了一声:“苏联领空?朋友,苏联已经解体了,我们现在是在俄罗斯的天空里。”他忍不住嘲讽道。
亚历山大又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重新开口:
“我们在履行我们最后的责任…在继续把话题聊下去之前,报上你的目的。”他冷冷地说。
“……”迈克尔犹豫了一会儿:“就只是‘秀肌肉’。”
“……没有别人了?”
“没了。”
“……”于是双方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许久之后,莉莎才开口提问:
“既然苏联解体了,你们为什么还要为苏联服役?”
这个问题让亚历山大和伊万诺夫的表情变得有些生硬——当然没人看得见——短暂思考后,还是亚历山大回答了她:
“很好的问题,小姑娘。”他叹了口气:“有些人,是为了拿那些钱,去活着,去养家糊口——部门,还会最后再发一次薪水,哪怕它马上就会步了苏联的后尘,而对于另一些人大概是为了——”他卡了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理想。”
一直保持沉默的伊万诺夫突然开口:“为了理想。”
“唔……真是理想主义的回答,“迈克尔撇了撇嘴:“那么,在理想破灭之后,你们又该何去何从?”
“我会回到我的家人身边……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亚历山大幽幽地开口:
“在这个冰冷的时代里,虽然理想的火炬熄灭了,但家庭的港湾还是温暖的。”
“那你呢?理想的飞行员。”
“Иди посмотри на птичку。”2
“什么?”
“去码头整点薯条,再配点冰可乐。”
短暂的沉默后,整个通讯频道都被四个人的笑声所占据,这个充满美式风格的笑话迅速冲淡了四人之间的严肃气氛,为这寂静冷肃的高空带来了一丝生气。
“真是……令人意外的回答。”迈克条开口评价道—但仅从他强忍着笑语气就能知道他说这句话时有多么艰难。
“很中肯的评价。”亚历山大同样语中含笑。但很快收拾了心态,问了个令两位“宿敌”疑惑的问题。
“格鲁乌-P部门解体后,你们该何去何从?”
“……我不明白。”迈克尔疑惑道:“何意味?”
不仅是他,后座上的莉莎也是一头雾水。明明他们UIU才是帷幕后冷战的胜利者,可这个来自格鲁乌-P部门的宿敌却问他们该何去何从。
“特异事故处是为了抗衡格鲁乌-P部门面设立的。”亚历山大解释道:“但现在格鲁乌-P部门不复存在,那么UIU就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飞鸟尽,良弓藏。”伊万诺夫突然说道。
这回轮到两名UIU飞行员陷入了沉默:
“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别试图当哲学家吧。”
许久,莉莎才开了口,驱散了沉重的氛围。“看右边,看那月亮和那些云。“她喃喃道:“多美啊……”
几人侧过头看去,一轮完美无暇的圆月正高高地悬挂在蓝得发黑的远空帷幕之上;静谧圣洁的月光自上而下照亮了照亮了如般柔顺的洁白云层,也照亮了他们机翼两侧与后方灰白色的航迹云,为这幅空寂唯美的云月相照平添了一抹机械美学的宏大与庄严。
仿佛他们是整装待发的素上,正直面冲向不可知的未来——即使未来是无比的险恶,他们也决意如此。
“那么,就到这里吧,苏联人。”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们飞出了俄罗斯空城后,迈克尔缓缓开口:“很高兴在飞行的时候能和你们聊聊……你们是我见过最和善的苏联人。
“那么,再见了,苏联佬,祝你们好运。”
亚历山大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低声开口:
“再见了,美国佬,祝你们圣诞快乐。”
话毕,两架灰隼般的米格-25MLE改变了飞行轨迹,一上一下地从黑天鹅般的YF-12MT身边交错而过。三架钢铁之鸟彼此缠绕相依,却又在转瞬间相去别离。
唯余有灰白色的航迹云记下这一切。
